树上爬乎?
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:在某位美国教授的课上,一个中国留学生奋起奚落教授:当我们的祖先已建起高度文明时,你们的先人还在树上爬呢。中国学生提出了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:在中华文明的红日升起于东亚大地之际,其他的地球人是否还停留于原始森林的树梢上呢?当然,这不是什么理论问题,而纯为需要判明的事实。本文所提供的事实,或许能阐明此问题。
树上下来的先人
今天说某个族群仍然生活在树上,确实不怎么光彩;就是说某民族的先人曾经生活在树上,人家也未必感到荣耀。
其实,这种荣辱观没有什么道理。就该对如此认为的人大声说:生活在树上又怎么啦?是否每个民族的先人都有过树上经历,我不敢肯定;但我完全可以肯定:我们的先人就曾经生活在树上;否则,我们的远古传说中怎么会有“有巢氏”这个姓氏呢?
当然,我们的先人不可能长期生活在树上。还在“有巢氏”退出人们记忆之前很久,我们的先人就从树上下来了,过起穴居、棚居、室居生活来。人类的早期史,可以说就是愈来愈远离树上的历史。
到炎黄时代,华夏先民就不应被称为“原始人”,而是真正的“文明人”了。“原始”与“文明”的区别何在,其界线该划在哪儿,这些都不简单,就留给学者们去琢磨吧!作为炎黄的后人,我们的责任只是:一方面理所当然地认可,炎黄初祖已经在华夏大地上点燃了文明的火炬;同时,将从炎黄继承下来的那个文明火炬传承下去,并最终融汇于人类文明的巨流。
在地球的远古荒原上,我们的先人并不寂寞;在他们的或前或后、或左或右,应当生活着众多远古人类族群,只是,他们大多已从我们先人的记忆中消失,仅仅留下某些考古学上的痕迹。在东亚地区之内,我们的先人或许是古代文明竞争中的优胜者或幸存者。
至于生活在稍远地域的古人类,例如古印度人、苏美尔人、高加索的雅利安人,今天并无肯定的证据足以说明,我们的先人曾经与之有过交往;更无肯定证据说明,这些古人类的文明孰先孰后。尽管在这一问题上,今天学术圈外的非正规述说热闹异常,至少在目下我宁可置身局外,以免在业内人士面前示丑。
环地中海文明
所谓“环地中海地区”,大体上包括南欧、希腊与小亚细亚、西亚的沿海地区、北非等等,这构成地中海的一个环形圈,是极具自然多样性与生活条件多样性的一个地区。东西方人士都早早地注意到,环地中海地区孕育了高度繁盛且十分多样化的古文明,此处我称之为“环地中海文明”;是否属于首创,大可不必介意。
环地中海文明不是一个单一的文明,它汇许多古老文明于一体,其中包括古埃及文明、古犹太文明、古希腊文明、古罗马文明、迦太基文明等等。这些文明并非互相孤立,但其中错综复杂的相互关系,尤其是其间的前后继承与衔接关系,今天已不容易追溯。从现代人的角度看来,如下几点事实是最需要强调的:
尽管不能断言,古埃及文明是后来的一些主要文明的母文明,但就是在今天,它也是最被人们景仰的古文明,它对人类文明史提供了一个远超预期的高起点,从而成为推动许多文明发展的力量之源泉。这一事实的启示意义,怎么高估都不算过分。今天,如果某个孤陋寡闻的民族,盲目高估自己的文明而不识高下,那么,对之最好的提醒就是:先去埃及等地的古文明现场瞧瞧吧!
今天的巴勒斯坦地区并无任何地理优势,只是以一块是非之地闻名于世。但以该地为中心的地区,却是一系列古文明的发源地,同时也是世界三大宗教——犹太教、基督教、伊斯兰教——的发源地。仅此,该地区对整个人类文明的价值就非比寻常。今天,如果站在巴勒斯坦的茫茫沙漠中即兴遐想,不免十分惊异:在这样一块几无价值的不毛之地上,究竟是什么力量驱动了古人类狂热的创教活动?他们真的得到了上天的某种启示吗?如果不是这样,为什么三大宗教都宗唯一的——或许还是同一个——神呢?
如果说,环地中海文明就是人类文明的母文明,相当一部分人类将不能接受,东亚文明的传承者尤其会怒不可遏!然而,一个难以否认的事实却是,正是环地中海文明对现代文明注入了最多的元素,致使对人类文明的任何考察,都不能不最终追溯到环地中海地区。这究竟是人类之幸,还是一些圈外文明的不幸?
远离猴子了
环地中海文明是高水平文明吗?对于这种最容易拨动人们神经的问题,或许宁可置而不论。但有一点似乎是肯定的,还在4000余年前,环地中海的居民就已经“远离猴子”了!只是,与猴子之间的距离仍然有远近之别。无疑,最远离猴子的荣誉,应当属于古希腊人与古罗马人,我相信,在这一点上很难有什么争议。
“言必称希腊”曾经是一些中国人的偏爱,同时也是许多人的忌讳。我没有这种忌讳,而且觉得还要加上“言必称罗马”,否则就不免有些偏颇。真的,在历史上希腊与罗马似乎就是天生的一对。“言必称”这种表达已经充分地展示了:古希腊与古罗马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,无需更多的解释了。当然,你会立即告诉我:今天不再有人关心希腊罗马了。这也没错。但我还是有一点补充:今天的人类文明,主要就是从古希腊与古罗马那儿走过来的!
普通人确实无需知道这一点,但精英们却不能不知道。例如,当一些半吊子理论家教训你:西方法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,也不过一两百年历史;那么你不妨立即告诉他:古罗马时代就已经有非常接近于现代形式的法律制度了。你能坚决不信吗?再如,如果有人教导你:别盲目崇拜西方的民主制度,几千年来,西方还不是盛行和中国一样的专制制度;那么,你不妨告诉他:在古罗马的政治中,已初具现代议会制度的雏形了!
可见,通晓古希腊与古罗马文明,有助于你理解现代文明的由来,从而能更好理解今天的世界。当然,你完全可以说,不知道这些照样可以过好日子,甚至过得更好。但倘如此,就请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中侈谈什么文明了,任何显赫的官方身份都帮助不了你!
坚决排斥西方的人,还是可以聊以自慰:在孔夫子周游列国、宣讲儒学的年代,西欧的一大片地区——包括今天的英法德及整个北欧——几乎还处于未开化的原始状态,除了古希腊罗马的先进文明偶尔投来一束文明之光以外,就几乎被笼罩在一片蒙昧的黑暗之中。这可能让你兴奋莫名:你看,那些地方的人还离树上的猴子不远呢!无论环地中海文明的大戏如何鼓声震天,就是没能及时震醒西北欧地区那些仍然生活在树上的文明迟到者!
确实,就这一事实而言,欧洲人在你面前没有什么自豪感可言。不过,这一事实也更加证明了南欧地区文明的早熟:古希腊罗马人就在黑暗的丛林之旁,独自点燃了耀眼的文明火炬!只是,这一文明之光依然十分有限,远不足以照射到遥远的东方,几乎直到近代的黎明期,中国人对环地中海文明都几乎一无所知。而且,对欧洲人来说更不幸的是,他们本来可以为之骄傲的那点文明之光,很快暗淡下去,乃至近于熄灭,让欧洲迎来了漫长的黑暗中世纪。已经习惯于“树下”生活的欧洲人,似乎又重新爬上了树!
薪火相传
关于中世纪欧洲的黑暗,教科书已经讲述得够多,“经典著作”上也没少说。历史的车轮似乎足足停顿了千年之久,致使在黑暗中昏睡不醒的欧洲人,几乎完全遗忘了古代文明光辉的存在,没有什么人还熟悉古希腊哲人的高深著作,也没有人能欣赏古希腊人的那些雅致的古代艺术。文明的进步似乎完全中断了。
这是颇令人惊异的人类现象,我曾经对此感到深深的困惑。但我并不愿意到教科书中去摘取现成的答案,那种答案没有什么启发性,因而终究是无用的。我宁愿让自己继续沉浸在冥思苦想、怅然若失中。
对现代人来说,中世纪时代最值得关注的不是它的黑暗,而是它的薪火犹存。那个时代仍然保存了文明的火种,使其得以在机会来临之际重新爆发光芒,照亮那条进入近现代之路。
颇有趣的问题是:中世纪是如何保存文明火种的呢?文明火种被存放在教会里?寺院中?宫廷內?诚然,这些地方的文明并未完全熄灭;但那不是文明的适当生长之地。文明的最佳生长地在学校,尤其是在中世纪后期陆续兴起的欧洲大学中。
欧洲有一系列古老的大学,它们至今都是人类文明的瑰宝,让全世界的学子仰望不已。大学并不是宫廷权贵们建立起来,赖以维护其“江山”;而是知识精英们奋力筹建,用以传送文明薪火。这些大学一开始就被笼罩在富有启蒙元素的人文精神中,从而为现代文明奠定了最初的思想基础。
还是看看那些最古老大学的高龄吧。
博洛尼亚大学(意大利,公元1088),牛津大学(英国,1096),萨拉曼卡大学(西班牙,1130),巴黎大学(法国,1150),剑桥大学(英国,1209),帕多瓦大学(意大利,1222),那不勒斯费德里科二世大学(意大利,1224),科英布拉大学(葡萄牙,1290),圣安德鲁斯大学(英国,1413),格拉斯哥大学(英国,1451),阿伯丁大学(英国,1495),爱丁堡大学(英国,1583)……。对这些今天仍然名闻遐迩的古老大学,骄傲的东方人能够不屑一顾吗?
祖上阔否?
我不知道,拥有博洛尼亚大学(建于1088年)这种古老大学的意大利人是否自豪不已。稍稍变通一下,我们也有一些古老大学,例如,创建于公元976年的岳麓书院(是否算大学?),就一点也不比欧洲大学年轻。只是,中国人最看重的并不是这个;如鲁迅所言,中国人更在乎“祖上阔否”?“有巢氏”肯定不会很阔,因此是否阔的问题仍然决定于什么时候从树上下来。这样一来,“从树上下来”与“祖上阔起来”这两件事密切相关。
世界历史上的那些文明古国,例如古埃及、古印度、古巴比伦、古希腊……,当然更包括古代中国,在他们的盛期,岂止是阔,简直阔得一塌糊涂!否则,我们今天也看不到如埃及金字塔一类的辉煌古建筑。当然,表现阔的途径多多;究竟哪种途径最令人自豪,不遑多论。但肯定有一些表现阔的方法,未必让人羡慕。我们的先人曾有“酒池肉林”的记载;如果那是真的,未必能受到普遍赞美。
可见,“阔”未必是文明高度的唯一标志,甚至根本不是高水平文明的标志。考虑及此,就不妨断定:祖上阔不阔不是主要问题。
那么,更重要的是什么呢?
这就将人难住了,恐怕不可能有统一答案。既然可能有多种答案,那么我也不妨提供自己的答案,以资一观。我的考虑是:唯有那些能启发智力思维的文明元素,才是人类最值得珍視的文明资源。财富当然不应排除在外,但恐怕不是最重要的;最重要的更应该是:足以开发人类智力的思想,尤其是科学思想!
如果认可这一点,那么,我们应该比试“祖上阔”,还是比试“祖上在科学思想上的贡献”呢?如果是后者,我们恐怕就不能稳操胜券了,这不免让人扫兴甚至沮丧。如果是这样,你是怨恨祖上从树上下来得不够早,还是怨恨祖上从树上下来之后,不该将才智都耗费在一些无聊的事情上呢?
如果这些都得不出答案,就没必要再纠缠祖上了!我们没有资格抱怨祖上,祖上留下的文明遗产已经不少。真正重要的或许是:今天得贡献点什么,用以证明我们是当之无愧的文明建造者;或者证明
我们不失为是早早地从树上下来的智慧人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