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書

終於，夜也染上了秋意；人間，又多了幾分薄涼。忽然，心裡好難過。恍惚間，人生就像一場大夢，夢醒時已歧路個別。唉。

生老病死，雖然是人世常態。可當它真的踏著涼涼的秋風走到面前，誰又能安然頷首，平靜地接下這份別離。

很多個這樣安靜的秋夜，我坐在窗前望著沉沉的夜色，往事像水面被風掀起的漣漪，一圈一圈湧上來。曾經熟悉的身影，微笑的臉龐，一轉身就再也尋不到。

明明知道生命終有消散的一日，也反覆勸慰自己這是萬物輪迴。可心底那塊空缺的地方，秋風一吹，依舊隱隱作痛。原來懂的道理，和親身承受別離，原是兩件全然不同的事。懂得是紙上輕輕落下的文字，承受卻是骨血裡綿長不肯散去的疼。

佛說人間有八苦：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愛別離苦、怨憎會苦、求不得苦、五陰熾盛苦。從前只覺得是遙遠而抽象的教義，像隔著一層薄霧看遠山，只看見字句，看不見字句底下滾燙的悲歡。直到親歷親人離去，才一字一句讀懂其中沉甸甸的重量。我們呱呱墜地，便在光陰裡浮沉。歲月緩緩向前，青絲染上霜白，腰背漸漸彎下，目光不復往日清亮。等到塵緣已盡，便是塵歸塵，土歸土。而最戳人心的，是愛別離苦。越是珍視的人，終究要走向一場無可挽留的分開。這份別離不是一時的離別，而是此生山海永隔，天上人間。

其實，每個人心裡都有萬般期許，想留住親人，想留住年華，想留住所有美好的光景。可人世間大多心願，終究難以如願。痛苦，也不是生命偶然落下的意外，它本就是生命與生俱來的一部分，刻在時光線上，沒有人可以躲開。

孔子立於川上長嘆，逝者如斯夫，不捨晝夜。流水不停奔湧向前，恰如人的年華，一刻也不肯停留。

莊子說，生也死之徒，死也生之始。生死本是相依相隨，聚而成形，散而歸虛，是天地自然的流轉。

還有句話說，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，而是走出了時間。原來逝去的人，並不是徹底湮滅，只是走出了我們所處的這一段時序，留在記憶裡的片段，依舊溫熱鮮活。

一句句關於生死的言語，是一代代人站在離別與悵惘裡，對生命的叩問。只是縱然讀過萬千箴言，當送別至親的那一刻，所有通透的道理，都會被洶湧的悲傷吞沒。眼淚落下來時，才明白，人終究是血肉之軀，再清醒的心智，也抵不過心底綿長的牽掛。

我靜靜回想往日相處的片段，一同吃飯閒談，那些細碎的瞬間，當時只道是平平無奇，以為來日方長，還有無數個朝夕。直到忽然到來的別離，才恍然，原來所有的朝夕都是限量的饋贈，並沒有源源不斷的以後。我們總習慣把很多想講的話延後，把想要陪伴的時光交給下一次，直到岔路口的風一吹，才驚覺已經沒有下一次。

很多人以為死亡是生命最大的難關，是人生最後的終點。可真正讓人抱憾痛苦的，往往不是最後的終點，而是那些沒有好好走完的過程。是來不及好好說一句珍重，來不及多一分耐心相伴，來不及好好說一句再見……

生命有限，所有相聚終有別離，只有好好珍惜當下。

秋天一年年重來，落葉會離開枝頭，繁花會歸於大地。草木榮枯，四季更迭，天地萬物從來都是如此循環。人的生命，亦是這自然流轉之中的一環。

夜好沉，窗簾被秋風吹起，涼意鑽進衣袖。心底的難過不會一下子全然消散，那些想念與遺憾，會長久停在心間。只是在悲傷之中，也有一絲清明在心間。我們每個人，終歸都要與這個深愛的世界告別。那些來不及說的話，就讓它們化在往後每一個認真活著的日子裡吧。

此刻，好好接住眼前的時光，好好生活，照料好自己的身心。不懼怕終點，只願走到終點時，不曾辜負來時的路。

秋夜很長。在涼涼的風裡，心裡的翻湧少了些許。這一生，願我們都好好活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 寫於十月，秋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