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流氓为友
孟母三迁的故事广为人知,可以有多种解读,本文强调其中之一: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——交君子还是交流氓——至关重要。这一条训诫或许主要用于私人社交,其实也同样适用于国家的外交。如果一个国家的友邦尽是形象不佳的货色,甚至是被举世厌弃的流氓国家,即使当政者毫不介意,其治下的民众恐怕也难免觉得脸上无光,甚至担心自己的国家会因此坠入危险之境。在外交上,一个国家未必能做到无懈可击,但始终坚守切勿与流氓为友,却既不难做到、也不能不做到,否则何以立足于文明世界!
以俄为师
近代以来,我们在外交上的败笔多矣,乃至可以说是密集的外交失误,这在当今世界各国中,都难得一见,今后不知多少年内都将让我们的后人为之痛哭!今天,无论朝野都十分清楚,主要的外交失误集中在对俄外交上。无怪乎,并非学界圣杰却十分清醒的沈志华教授,其热度一直看涨,已经盖过许多其他大师级人物了。
近现代中国的咄咄怪事之一是:两种人之多同时都创了记录,即挺俄之人奇多,而鄙俄之人甚至更多。这两类人大概从来没有碰面的机会;否则不免会打起来,岂不引发漫天战火?
今天年岁较大的人,大多有过一段挺俄经历;至于是否还保持着亲俄情结,就看各人后来的经历与理念了。为什么会挺俄?俄罗斯曾经是中国的导师,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”,焉得不挺?但是,中国并不缺“师”啊,自古就有至圣先师孔夫子,而近代又有了许多“师夷之长技”的师。而独尊俄罗斯为顶级大师,盖出于大人物的鼎力推动,最著名者就是孙中山!孙中山所书的“以俄为师”手迹,至今还挂在一些重要场所呢,谁忘得了?
此事颇为蹊跷,我曾经长久地思索,最后还是有点顿悟:想来是中国百年忧患不能不有的劫数。中国自晚清以来就内忧外患、几乎国无宁日,救国志士们普天之下寻找救国良策,哪个不呕心沥血?而恰恰此时北方的俄罗斯人自己送来了他们的榜样,受到鼓励的那部分中国人,岂不喜出望外、倒地便拜,认定这就是恩师了!依中国的传统俗语,这叫做
病笃乱投医,国危乱求师!
谁又能细想太多、预先料到俄罗斯竟是那样不堪的德性呢?
不管怎么说,俄罗斯的师爷就在孙中山的营帐里住了下来,后来又在其他大人物的帐下做了高参。俄罗斯人毕竟久受欧洲文化熏陶,知识、眼光都高出一头,他们献上的种种计策,焉能不听?岂不将一个老大帝国调教成“半俄罗斯化”的虎狼之国!俄罗斯人更不失时机地全盘端上他们特别调制的“布尔什维主义”,传播中国之后致使左祸流行,祸害至今。至于顺手牵羊,掠去种种利益,那更是俄罗斯人的千年积习,照行不误而已。
这就是第一次“与流氓为友”的结果。俄罗斯岂止是流氓,实在是不折不扣的强盗!在20世纪这种多灾多难之年,中国恰恰交上了俄罗斯这种流氓兼强盗朋友,真算是在劫难逃了。
独喜白眼狼!
今天的朝鲜连小学生都知道:是他们的金爷爷“教会了彭德怀打仗”!至于彭德怀是否筑坛拜师,正式进入金日成的门下为徒,则不得而知。我只知道,彭大帅在朝鲜的几年并不愉快,其主要忧虑,倒不是军情火急、弹药粮草难继……,而恰恰是难缠的金家人制造的麻烦不断。面对帐下将帅,彭德怀不能不仰天长叹:
中国不幸摊上了这么个恶邻,实在无奈啊。
据说彭德怀在忍无可忍之时,曾重重地给了金日成一记耳光!不知是否属实,且当民间传说听听罢了。
现实中的金家人,真不比传说中的金家人好多少。在中朝交往中,金家人的德行记录实在不堪,就是史家都难以下笔。在这方面如果要请教,最好的专家又是沈志华;兼精俄朝两家,你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史家?不过,无论沈志华有多牛,也绝不会聘他去编撰“中朝关系史”,倘那样,岂不让“鲜血凝成的中朝友谊”十分不堪?
实际上,仅仅说“鲜血凝成的友谊”已经远远不够了。一场战争的结果,竟然使朝鲜在中国内政、外交事务中的地位上升到非同寻常的高度,局外人绝难想象。正是有赖于沈志华,我们才知道:中国领袖直接面告金日成:今后东北地区就归你管了!不知说者是否无心,但听者却完全有意。江泽民时代金日成访问东北时,下达接待部门的文件仅仅写着“金日成考察某某处”,金日成不干了:不是考察,而是视察!中国官员颇为犯难,哪里晓得其中原委?直至电询北京,搬出档案上的当年记载,才确认了“金日成有权视察”之言不虚!至于此后东北各省大员是否排着队向金日成汇报请示,则未知其详。
厚待金日成——实际上是金家三代——如此,那么从金家人那里得到的回报呢?这就用得上“白眼狼”这个词了。白眼狼的行为也实在太夸张,乃至今天读来怎么都难以置信,如果不是对沈志华的学术德行的充分信任,恐怕就难免疑心沈志华在编故事了。
举其大端,金家人是这样回报中国的:
尽最大努力抹去中国在朝战中的任何痕迹,就是要让后代明白:那场战争完全与中国无关!当年那些高呼“保家卫国”而冲向死亡之地的中国士兵,不知在地下之灵是否知道这些?他们还能慷慨激昂地为中朝友谊献上最后一滴血吗?
就是将中国人完全视为陌生人,其实也没什么,没有人还指望从白眼狼的什么情谊中得到什么。问题是,不只是陌生人,实际上已经是仇人了!金正恩在接待西方来访者时,就给予客人强烈的暗示:朝鲜的毁灭性武器——听者当然明白,那指的是核弹——也是针对中国人的!我不禁想,耗费老百姓的无数银子去养一只白眼狼,然后准备挨牠的核弹,实在是何苦来着!
至于平去中国烈士坟茔,那就不再是什么外交失礼,纯粹是一种违背天理良心的丧心病狂行为,从东亚的传统看来,尤其令人不齿。
金家人之坏,一至于此,在思维健全的中国人的心中,朝鲜岂止不再在友邦之列,甚至不再属文明人类。今天中国民间的观感就是如此,也不管大人物说什么“朝鲜还是不错的”之类的昏话!
谁在贵宾席?
我不讳言,“中国人民的老朋友”这个词语在我心中不仅不再能唤起任何正面的人类感情,简直有难以言传的恶心反应。
改革开放之前,北京特别热衷于举行盛大庆典。每逢这种场合,平常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外国人的中国老百姓,就有了一睹洋人风采的难得机会。那时幸列伟人身旁的著名洋人,今天年岁较大的中国人仍然记忆犹新,能够说出如下响亮的名字:齐奥尔塞斯库、卡扎菲、穆巴拉克、卡斯特罗、奥尔特加、蒙博托、穆加贝……;当然,更不会忘记老朋友中的老朋友西哈努克。中国老百姓阅历有限,看到贵宾席上仍然不乏世界名人,不能不深信:自古以来的那种“万邦来朝”的盛世景象,似乎今天犹在!
至于上述这些人,在世界上的口碑如何,在各自的国内声望如何,德行记录如何,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中国老百姓哪里知道!要小民们具有这种常识,不仅有赖于国民教育层次的提升,也有赖于民众生活的国际化元素的大幅增加。一个连温饱都尚未解决的国家,哪能指望这些?除了那个永远的贵宾西哈努克之外,普通中国人对其他老朋友,多半没有任何印象。
老百姓不记得老朋友,在任何国家都不算什么大事。但世界媒体人就不然了,在你忘却老朋友好多年之后,他们将仍然记得你曾有一些什么样的老朋友。最要命的是,我们的历年老朋友中,恰恰有一些最不易忘记的名字,就是一些在全世界都臭名昭著的独裁者,例如蒙博托、穆加贝、卡扎菲之流。我宁愿相信,北京的大官儿也并非有意交结流氓朋友;他们国际知识本来十分有限,哪里管得了这些,一听到“亚非拉朋友”朝圣来了,就心花怒放,以为这正合中国的传统目标,也切合当今的意识形态,岂不正中下怀!
结果当然远离政要们的初衷。此处正好用得着李显龙的一句经验之谈:“如果我们的朋友都是恶棍,那要么我们自己就是恶棍,要么我们迟早会变成恶棍”。北京多半听不到这句话;就是听到了也会无动于衷:僚属们即使有动于衷,也不敢多言;至于一号,那是全世界最不易受异见蛊惑的人!
今日地球村
如果只着眼于地理风貌。今日地球村与康有为之所见并无重大区别。但若着眼于人文景观、文明状态,那就大大异于康有为时代了。首先是今日的地球村成员大大增加了,已达两百之数,其中的许多新名字绝对是康老夫子闻所未闻的。这样一来,地球村成员就大大扩展了交友的机会,也显著增加了选择的时机。当然,“村民们”仍然是良莠不齐,大概多少年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两样。
立于世界民族之林,无论你如何洁身自好、卓然独立,也不可能尽交天下绅士,尽弃天下奸人。即使有一二流氓进入朋友圈,也不见得大祸来临。中国圣贤早有卓见:身正自无邪!你自己不做流氓,即使流氓近身又何妨?
先贤有什么防流氓的妙策,即使流传下来,今天也难派上用场了。那么,今天的妙法是什么呢?今天恰恰不需要什么妙法,只需要跟上世界潮流就行了。这种说法,未免太随俗,显得毫无志气,没了独立主张。但稍稍改进一点,立即就高大上了,这就是:
择友之道,离不开遵循人类文明的主流价值。
这并不意味着,凡背离文明主流价值的所有国家,都应从朋友圈中删去;但至少要从最亲密的朋友圈中排除出去。在这种原则的约束之下,你就不可能被一群流氓包围了。远离了流氓,并不见得你立即就会“福禄双至”,但至少不致麻烦不断。从根本上说,国家交友的道义价值比利益更重要,未来将愈来愈如此。
如果你达到了这种境界,在未来的文明时代,就会断然排斥任何可能“与流氓为友”的外交选择!
战狼祸国
远离“与流氓为友”,首先是外交官们的义务,而不是百姓们的责任。然而不幸的是,今天的外交官恰恰难以胜任这种职责,因为这些年养了一大群战狼。今天比历史上的任何时候,都要更大声地正告世人:警惕战狼祸国!
战狼立场坚定,斗志昂扬,岂不正是在外交战场上捍卫国家利益的猛士吗?恰恰不是这样!此中不宜作什么道德评价,而更需要一种客观理性的事实判断。现实的启示就是:战狼的鲁莽行为,往往将国家误导到“与流氓为友”的境地!这里有什么逻辑吗?不仅有,而且是硬如钢铁的逻辑:流氓被文明世界排斥,陷于孤立,形影相吊,充满了对文明世界、对善良人类的仇恨,本能地持有极端思维、极端心态、极端立场。而战狼则在观念上陷入误区,误将激进当正义,将极端当高尚,就在无意中与流氓走到一起了。如果战狼仅仅是一介平民,倒也无关大局;但一旦举了外交大旗,就会欣然与流氓结盟,那实在祸莫大焉!所谓“战狼祸国”,其缘由就是如此,你能不信?